
2018年,Onpattro获批,全球首个siRNA药物。Alnylam用了20年,从概念走到上市,证明了RNA干扰可以成药。但Onpattro的商业表现并不亮眼——2025年全年销售1.73亿美元,同比下滑32%。
问题出在递送上。Onpattro采用LNP递送,核心可电离脂质是DLin-MC3-DMA。LNP通过ApoE蛋白吸附进入肝细胞,但这个过程需要静脉输注,每3周一次,且必须提前使用皮质类固醇减少LNP相关的炎症反应。给药频率高、给药方式复杂、预处理负担重——患者和医生都不满意。关于MC3在LNP配方中的具体角色和选型逻辑,我们在《LNP按场景选脂质》一文中有详细讨论。
2022年,Alnylam推出了Amvuttra(vutrisiran)。同样的靶点——TTR(转甲状腺素蛋白),同样的沉默机制——RNAi,但递送方式从LNP换成了GalNAc偶联。GalNAc靶向肝细胞表面的ASGPR受体,皮下注射即可,每3个月打一针,不需要任何预处理。
结果很直接:2025年,Amvuttra卖了23.14亿美元,同比翻倍以上。Onpattro只卖了1.73亿美元,同比下降32%。同一个靶点,同一个公司,同样的沉默机制,唯一变量是递送路线——销售差了13倍。
这不是商业化的胜利。Amvuttra的市场团队没有比Onpattro强13倍,定价也没有贵13倍。这是递送迭代的胜利——GalNAc的皮下注射、低频给药、无需预处理,直接转化成了患者依从性和处方意愿。
2025年3月,FDA批准Amvuttra用于ATTR-CM(转甲状腺素蛋白淀粉样变性心肌病)适应症,市场进一步打开。HELIOS-B研究(Alnylam官方披露)显示,Amvuttra治疗36个月,死亡和心脏事件风险降低28%;42个月时,全因死亡风险降低36%。Alnylam 2025年全年净产品收入约29.87亿美元,同比增长81%,其中TTR相关产品合计24.87亿美元。
Alnylam的下一步更值得注意:新一代IKARIA™长效平台正在开发nucresiran,有望实现半年甚至一年一次给药——这是GalNAc平台的进一步迭代,给药频率从"季度"向"年度"逼近。而zilebesiran(高血压,III期)等项目已经远超肝脏靶点,指向了小核酸的下一个战场:肝外靶向递送。Alnylam公司目标到2030年覆盖10种组织类型,年销售额突破100亿美元——这个版图的扩张,每一步都靠递送技术的迭代来驱动。
Alnylam的故事说清楚了一件事:递送技术决定了小核酸药物的商业天花板。LNP打开了门,GalNAc把门变成了高速公路,而肝外靶向递送正在建造新的路网。
如果说Alnylam的故事是"同一个靶点换递送路线",那Bepirovirsen的故事就是"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"。
Bepirovirsen(GSK836)不是siRNA,它是反义寡核苷酸(ASO)。这个区分很重要。siRNA是双链RNA,需要RISC复合物来降解mRNA,通常依赖GalNAc偶联或LNP来递送。而ASO是单链核酸,通过RNase H降解RNA或空间位阻来起效——非偶联型ASO可以自行进入细胞,不需要GalNAc偶联,也不需要LNP包裹。Bepirovirsen就是非偶联型ASO,皮下注射给药,不需要任何特殊递送载体。
2026年1月,GSK宣布Bepirovirsen的两项全球III期试验(B-Well 1和B-Well 2)均达到主要终点。这是全球首个完成III期注册性研究的乙肝功能性治愈小核酸药物。数据发表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上:在基线HBsAg≤3000 IU/mL的患者中,Bepirovirsen功能性治愈率19%(233/1220),安慰剂组为0%(0/614),p<0.001。在HBsAg≤1000 IU/mL亚组中,治愈率提升至26%;中国亚组同一标准下达到35%。
19%意味着什么?现有标准治疗的功能性治愈率不到1%。Bepirovirsen把这个数字从"几乎不可能"变成了"五分之一的患者有可能"。探索性分析还显示,49%的受试者结束治疗一年后表面抗原水平≤100 IU/mL,而HBsAg下降与89%的肝癌风险降低和62%的全因死亡风险降低相关联(探索性分析,非预设终点)。
Bepirovirsen的作用机制也和siRNA不同。它靶向所有HBV RNA——包括mRNA和前基因组RNA,具有三重作用:降解HBV RNA、抑制病毒复制、刺激免疫清除。这种"三管齐下"的机制,加上ASO不需要特殊递送载体的天然优势,让Bepirovirsen走了一条和siRNA完全不同的路径。
但Bepirovirsen的上市之路并非一帆风顺。全球层面,GSK计划2026年向主要监管机构提交上市申请,预计最快2026年底或2027年初获批。中国的情况更复杂——据公开报道,Bepirovirsen的中国上市申请审批进程经历了波折,目前审批进展未知。中国是乙肝大国,患者基数庞大,Bepirovirsen在中国亚组中35%的治愈率数据本应是加分项,但监管审批的不确定性提醒我们:临床成功和上市成功之间,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Bepirovirsen的意义,不只是证明了小核酸不只有siRNA一条路。更重要的是,它把"递送路线选择"的逻辑往前推了一层。 回到全文的核心论点:递送技术决定小核酸的天花板。ASO"不需要载体",这和"递送才是引擎"矛盾吗?不矛盾。ASO不是不需要递送,而是把递送问题内化到了分子化学修饰里。硫代磷酸骨架(PS修饰)让ASO抵抗核酸酶降解,同时增强了与血浆蛋白的结合力,借助蛋白"搭便车"在血液中运输;2'-MOE等糖基修饰提升了对目标RNA的亲和力和RNase H的切割效率。这些化学修饰替代了外源载体(LNP或GalNAc)的功能——耐降解、靶向递送、高效起效——本质上是一种"分子内递送"策略。 所以,递送路线的选择,不只是"GalNAc还是LNP"这道选择题,更前置的问题是"你的分子类型需要什么样的递送":siRNA需要外源载体(LNP或GalNAc),ASO可能靠化学修饰就够了。这个判断比选哪种载体更基础,会直接影响你的配方设计、工艺路线和成本结构。
2026年上半年,中国小核酸领域出了四笔重磅BD交易,潜在总金额超87亿美元。这不是"卖青苗"式的管线授权,而是一种全新的出海模式——跨国药企买的不是分子,是递送平台。
仔细看这四笔交易的内容,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点:跨国药企买的都不是某个确定的分子,而是递送能力。其中最极端的一笔,把"买平台"的逻辑推到了极致。
石药集团×阿斯利康:3000万美元首付,17.7亿美元潜在总额。这笔交易最极端——连分子都没确定,卖的是"siRNA发现平台+肝外靶向递送平台"。这是石药和阿斯利康的第三次合作:从AI口服小分子到长效多肽再到siRNA,三次合作累计潜在金额最高可达约256亿美元。阿斯利康买的不是石药的某条管线,是石药持续产出新分子和新递送方案的能力。第三次合作专门指向肾脏靶向——肾脏是肝外靶向递送最难攻克的器官之一,谁掌握了肾脏递送,谁就拿到了肾病小核酸的入场券。阿斯利康愿意在分子都没确定的情况下付17.7亿美元,本质上是在为"递送能力的期权"买单。
另外三笔交易遵循同样的逻辑:圣因生物×罗氏(17亿美元潜在总额),卖的是专有RNAi平台和LEAD™肝外递送技术,LEAD™平台可以把小核酸递送到脂肪、肌肉、免疫细胞甚至中枢神经系统;瑞博生物×Madrigal(最高可达44亿美元),卖的是RiboGalSTAR™肝靶向递送平台,打包6款临床前MASH siRNA资产;前沿生物×GSK(超10亿美元),卖的是两款肾病小核酸管线背后的肾脏递送能力。四笔交易,四个不同的递送方向——肝靶向、肝外靶向、肾脏靶向、发现平台——跨国药企买的都是递送能力,不是单品分子。
这个趋势和ADC出海的逻辑一脉相承:中国Biotech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"做分子"转向"做平台"。分子可以一个一个卖,但平台可以持续产出。当跨国药企愿意为"平台"而不是"分子"买单时,说明他们认可的是你的递送技术体系,而不是某条管线的临床数据。
对中国做小核酸的团队来说,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:递送平台就是你的核心资产。序列设计可以外包,临床可以合作,但递送技术——无论是GalNAc肝靶向、LNP肝外靶向,还是肾脏靶向——才是跨国药企愿意付几十亿美元买的东西。
前面三章讲了三个故事,但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:如果你的项目要用小核酸,GalNAc和LNP到底选哪条路?
答案不是"哪个更好",而是"你的场景需要什么"。两条路线各有明确的能力边界,选错了不是效率问题,是方向问题。这一章我们拆解两条路线的技术原理和能力边界——搞清楚"为什么",下一章再给"怎么做"的决策流程。
从这张表可以看出,两条路线不是竞争关系,而是互补关系。GalNAc在肝靶向siRNA上几乎是完美方案——皮下注射、低频给药、无需预处理、免疫原性低、制造简单。但它有一个硬限制:只能递送到肝脏,且无法递送mRNA(GalNAc偶联的分子量有限,mRNA太大)。
LNP的优势恰恰在GalNAc够不到的地方:可以递送mRNA和Cas9等大分子,可以通过表面修饰实现肝外靶向。但代价是制造复杂度更高、免疫原性更强、给药方式更不方便。
所以选型逻辑其实很清晰:
理解了能力边界,再看具体场景就容易了。肝靶向siRNA是GalNAc的"主场"——Amvuttra、Givlaari、Oxlumo、Leqvio,已上市的GalNAc-siRNA药物全部是肝靶向,且全部实现了商业化成功。需要递送mRNA或Cas9的场景,LNP是唯一选项——GalNAc偶联的化学本质决定了它只能递送短链核酸,mRNA的分子量远超其承载能力。肝外靶向则是当前竞争最激烈的赛道——LNP天然富集肝脏,要实现肝外靶向需要在LNP表面做文章:SORT技术(加入第五种脂质组分改变器官趋向性)、配体修饰(抗体偶联LNP)、多肽修饰等。关于LNP如何实现器官选择性递送,我们在《通用LNP器官选择性递送》一文中有详细拆解,这里不展开。
值得注意的是,路径❸正在成为中国Biotech差异化竞争的主战场。石药集团卖给阿斯利康的"肝外靶向递送平台"指向肾脏,圣因生物的LEAD™平台指向脂肪、肌肉和中枢神经系统。当GalNAc肝靶向的赛道已经挤满选手时,肝外靶向递送是下一个价值高地。
从脂质材料的角度看,两条路线对供应商的需求也不同。GalNAc路线的核心是化学偶联工艺,脂质材料需求相对简单;LNP路线则需要可电离脂质(DLin-MC3-DMA、SM-102、ALC-0315)、辅助脂质(DSPC、DOPE、胆固醇)和PEG化磷脂(DSPE-mPEG、DOPE-PEG)的完整配套。如果你同时在开发GalNAc和LNP两条路线,脂质材料的供应链管理会是一个需要提前规划的问题。
前面讲了很多案例和数据,最后收束成一个可操作的决策框架。三步判断,每步一个核心问题:
这个框架的底层逻辑是:先确定靶点位置,再确定分子类型,最后选递送载体。很多人一上来就讨论"GalNAc好还是LNP好",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——两条路线服务的是不同的场景。就像你不能问"螺丝刀好还是锤子好",得先知道你要拧螺丝还是钉钉子。
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:同一个项目可能需要两条路线并行。比如你做肝外靶向的siRNA,主路线是LNP+靶向修饰,但肝靶向的对照组或联合用药可能用GalNAc。这种情况下,脂质材料和GalNAc偶联配套的供应链需要同步规划——可电离脂质、辅助脂质、PEG化磷脂和GalNAc定制服务,最好有能同时覆盖两条路线的供应商。
无论你选择GalNAc路线还是LNP路线,冰合试剂提供完整的脂质材料配套:可电离脂质(DLin-MC3-DMA、SM-102、ALC-0315)、辅助脂质(DSPC、DOPE、胆固醇)、PEG化磷脂(DSPE-mPEG、DOPE-PEG),以及GalNAc偶联定制服务,覆盖小核酸递送的两条核心路线。